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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牧霞

        不出一日,夏宫人尽皆知,一向独来独往的夏后多了个模样俏丽却冷面冷情的女侍卫,两人走在一处,真真是冰山对石板,谁也不让谁。

        人前威势十足的当朝元老伯靡还专门趁人不备,溜到角落里来嘲笑那位女侍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哎呦我的池雾大人啊,你,你怎么越活越次了呢,怎么沦落到当个侍卫了啊,要不要小老儿接济接济你啊嘿嘿嘿嘿哎呦我的肚子呀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被我乱棍打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人心不古,世态炎凉,刚送走伯靡,迪七笑得跟朵花儿似得凑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呦,池雾大人啊,王命小人跟大人说一下,大人的俸禄是良田百亩,大人真是收入颇丰啊,嘿嘿,不巧正是小人的半数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在下不才,怎敢和迪七大人相提并论啊。”我亦笑得阳光灿烂:“不如在下就将这薄薄家业尽数赠与大人,助大人早日掳获华儿姑娘的芳心,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 迪七: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但也不是全无好处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与姒二世祖闹得如此僵,诺儿又不肯移居,正踌躇如何才能每日前往秀竹殿跑又不招惹是非,姒少康倒成了最好的幌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暗自窃喜着一路进了秀竹殿,就听闻那位二世祖被他父王勒令在房中用功一月不得外出,顿时舒畅又惊喜,想那姒少康总算还办了件妙事。正开心着要溜达出去寻我儿子,结果一抬头,就见一白衣女子娉婷而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低头又瞅了瞅自己的白裙子,突然觉得姒少康令我一“护他周全的侍卫大人”不穿铠甲的行为有点可疑,那什么“穿的家常些刺客才会对你放松警惕”的理由也很不充分,明明大家都以很诡异的速度知道了我就是他的专属护卫好么?当刺客兄是傻的听不懂啥叫护卫么?

        思绪兜完风,牧霞也来到了我眼面前,朝我盈盈一笑:“池雾大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,牧掌事啊。”我点头:“王和夫人在里头说话。”意思就是我都被赶出来了你就别进去惹人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牧霞露出了一个有点遗憾的神情,随即又转向我:“那想来池雾大人也无他事,不如陪牧霞走走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王还在这里,我自是不能走远的,牧掌事要帮染夫人打理整个夏宫,必定辛苦,池雾还是不耽误牧掌事的正事了。”我立马显出十分抱歉的模样。废话,我还要去看我儿子呢,谁有空在这里陪你瞎耗。

        结果她还不放人了,“池雾大人,我……”牧霞垂下头,一副难以启齿又难掩悲痛的模样,“我从小其实……在过邑长大,我的家人尽皆死于过王寒浇之手,我知道池雾你正是前阵子凯旋而归的将领中的一个,不知大人可曾去过……过邑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眼瞅着这位娇俏的姑娘已经亲亲热热地挽上了我的臂膀,连称谓都开始在“大人”和“池雾”之间自由切换,不由得疑思是不是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自来熟?难道是我在宫里呆的太久变得太古板矜持了?

        我干笑两声:“哎将领可不敢当,我只不过是个小人物,能混在王近前做护卫就不错了,牧掌事真是太抬举我了哈哈。呃,过邑啊,倒是去过的,怎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大概未曾察觉,她挽住我的手不自觉微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她凝视着我的眸子缓缓地荡漾:“见过过王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注视着她轻颤的睫羽,心想,一个几乎被灭了全族的女人,在新王的行宫提起自己的仇人,却还不自觉用着敬语,真有趣,不是么?

        “见过,一面吧。”我垂下眼,音调不自觉染上苦涩:“那时我还身在绣院,由子午大人安排着入了宫,在与大人汇报时过王突然到来,我在退下时匆匆瞥见了一面。很……高,也不像我们的王这般……和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么。我倒是没见过。”她眨了眨眼,仍是笑着的:“只是还在过邑时,对过王和那位……子午大人的事迹略有耳闻。这么说,池雾大人当时便是在子午大人的手下做活?”

        你没见过?寒浇若未曾见过你这张脸,又怎么可能放你一条生路?

        我淡淡的恩了一声,声音还是恭敬的,却不自觉地偏开了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我给牧霞织就的幻梦里,我因为子午而步步高升,也因为子午,所以永远也到达不了最终的顶峰,我对她又敬又恨,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这一切,都正被我每一个精确的表情、动作所诠释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果然,牧霞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,清湛的眼里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涟漪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也只是一丝,波纹荡尽,又成了微不可察的怀疑,和怀疑之下,那些被掩藏得更好更深的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副随随意意的样子,只说:“诶?那池雾你都回来了,那位子午大人怎么……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寒浞一死,她就去弋邑相助大公子了。到是便宜了我。”我苦笑出声:“若她也回了纶城,恐怕我这贴身侍卫,可当不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向来不带贴身侍卫的姒少康一夜间封了我做这个差事,牧霞自然有所疑思,我见话头正好,便借着添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 牧霞心思灵透,立即便发现了我话里的疏漏:“是么,那位子午大人应该官位很高吧,不至于……和池雾大人你,抢着做夏王身边的贴身侍卫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贴身侍卫几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,其中含义,如此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若是她在,王还用得着封我这个贴身侍卫,睹物思人么?”我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眼,慢悠悠,但毫不迟疑地,说出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愣,随即皱眉:“池雾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牧掌事心中的贴身侍卫,又是什么意思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话语兜兜转转至此,虽然我们都口气平淡,但对话中的深意,我与她,都是再明了不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池雾与我身形相近,此时与我平视,像是看着最熟悉的自己,又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她停了片刻,复又开口,语气里是淡淡的玩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池雾大人,若他将她视为瑰宝,又怎么可能明知是龙潭虎穴,却执意要她去闯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觉得有一根手指,毫无预兆地拨响了心中的琴弦,可是它太用力,竟让那弦在一声激鸣后,“啪”地断成了两截。所以,那琴鞭扫过之处,也变得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知道那个他是谁,也知道那个她又是谁,这个问题,曾久久徘徊在我耳侧,成为难以抵御的可怕梦魇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和自己说,他后悔了,不是么,他如此冷静自持的人,因为你的离开而失态,难道还不至于说明一切么?我和自己说,其实是你自己决议要离开,不是么,因为你答应了他,也因为只有你,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,是上苍送给他的,最好的人选。我和自己说,其实你已然幸运之至,你圆满完成使命,回到故土,难道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么?可牧霞这句话,血淋淋地撕开了结痂已久的伤口,把最隐秘的最自欺欺人的东西一清二白地呈现在了我眼面前,让我不得不意识到,其实我是在意的,我从未忘记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我更清晰地知道,此刻牧霞的双眸,定如毒蛇一般,不会放过我任何一个细微的神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,我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训练已久的面庞神态自若,没有泄露任何天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甚至有了笑容,只是那笑,天真又嘲讽,无辜地向她绽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牧掌事,既然如此,你又何必心怀疑窦呢。或许他对瑰宝的态度就是如此,又或许,他有着其它更心爱的宝贝,谁知道呢。反正路只能选一条,掌事择了最合心意的那条便是了,又何必来盘问我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牧霞只是,与大人碰巧遇见,随意问问而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么。”我掀了掀眼帘子:“我还以为牧掌事今日特地迟了一刻钟,等到王与夫人进屋相谈了再来,是因为觉得我这个贴身侍卫做得新奇,想要与我,聊聊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面色一僵,但很快又镇定下来,秋水盈盈的眸子清湛如初,身姿婀娜又娇弱,好似初绽的花朵。就算是我,也忍不住会有一丝疑惑,自己是不是错怪了她,把她想得太过不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轻轻地垂下眼,心想,如果那年街头的乞儿是她的话,这一场乱世繁华,是不是就与我彻底无缘了呢?

        酉时,重夏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牧霞?”姒少康微一蹙眉,好看的手指在几案上轻扣着,发出低沉的“嗒嗒”声:“她六年前来的纶城,因为是牧景天的女儿,我便让阿染管着。但我叮嘱过,所有前朝之事,都要防着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染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我觉得身上的铠甲好像有点气闷,要不下次还是穿条家常裙子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?没事,你继续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姒少康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但也没多说:“其实牧景天也是,虽然他现在官位不低,我也的确对他委以重任,但他心里也清楚,因为有牧和这个先例在,他这辈子基本上是不会有能和默禹、伯靡平起平坐的一日了。你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?”我停下动作:“哦,有酒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眉头于是皱得更紧了:“不是连酒窖的钥匙都给你了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无辜地摊开手:“我找不到酒窖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!”我看见,一向沉稳有度素养良好的姒大夏后,额头的青筋跳了跳,又深深地吸了口气,侧身在几案下摸了个瓶子出来,我眼睛吊得老高,可劲儿地往那处瞅,他把瓶子往几案上一扣,没好气道:“那些地形图、战图,你不是描得很好么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哎呦,记张图有什么难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赶忙捧过那瓶子,拔掉塞子送了两口,才寻个草垫子坐了,满足地咂嘴,“寒浇怎么画得我就照着描呗。你不懂,那跟实际的不一样。”抽空瞟了眼姒少康,被他看得脊背发凉,忙打着哈哈笑道,“我不懂,我不懂成了吧。”话毕还举着瓶子敬了敬他,“手艺不错啊,庖正大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别开眼,耳根子可疑地泛红,他掩口低咳一声,道:“为何忽然问起牧霞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有问题。”提起正事,我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正式起来,我将酒瓶轻轻搁在一旁,双手交叉扣与膝上:“她和我很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姒少康在第一时间听懂了我的话:“你怀疑她是寒浇派来的谍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对。”我紧紧盯着前方,声音低微,仿若耳语:“如今的世上,好像已经不止我这一个谍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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