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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人心

        “夏后,我……”牧景天欲辩解,姒少康抬了抬手,示意他住嘴:“看来牧卿还没听明白,无妨。迪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迪七忙从伯靡身后冒出头来,指着身侧那个小姑娘对众人道:“各位大人,她是夏后命我唤来的一个侍女,是后院掌事牧霞的属下,常与牧掌事一道出宫采买后院所需。小平,把你当日所闻说给各位大人们听,切记,要句句属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名唤小平的侍女忙应了,略带羞怯地说:“那日,那日我与牧掌事一道出去采买日常用的,发觉牧掌事除了布匹香料外,还买了,买了一把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伯靡立即指着姒少康手中匕首问道:“可是这把?”

        小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,瞪大了眼:“正是这把!我印象很深的,当时我还过问牧掌事为何要买刀,牧掌事说是切瓜果用,让我不要大惊小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殿黑暗,只有夜明珠的光洒落在匕首之上,让原本就粗鄙的线条显得分外狰狞。

        眼见所有人都齐齐望向了牧景天,姒少康先挥手让迪七把小平领出去,才淡淡道:“牧卿,这回你听明白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牧景天呆呆地怔在原地,脸色灰白,接着,他那双原本无神的眼慢慢移到了我的身上,瞬间,变得阴毒非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用一种喑哑的,仿佛从地狱里来的嗓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:“夏后,她,可是寒朝孽畜的女人!”

        身侧的姒少康有一瞬的僵硬,可,太快了,快到连我都不敢确定,是我看花了眼,还是他真的因为牧景天这句话有了片刻的失常。

        待我仔细去看时,他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漠然的帝王,平静道:“她曾是寒浇的正宫不错。”顿了顿,更为阴沉道,“但她也是诛杀寒浇的功臣,统领过邑的大将,她在过邑蛰伏近十年,之后又四处征战,替我大夏收服过邑、斟寻,便是伯靡默禹身上的军功也没她多!你牧景天不过在纶城做了几年官,还没资格来质疑她!”

        一股淡淡的血潮自心尖涌起,须臾,又缓缓褪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牧景天双拳紧握,还死死地盯着我,可眼里的怨毒愤恨逐渐碎裂成了灰暗茫然,又渐渐化为了一滩死水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门,牧和的命门是保住自己,牧霞的命门是相助寒浇,而牧景天,也许是在一家人的性命都丧失后不顾一切地保住唯一的女儿,也许是替死去的儿子报仇,但命途的锁链环环相扣,就算他们为此拼上一切,终究谁也没能守住自己的命门,谁也怨不得谁。

        牧景天煽动朝臣违抗军令,私自带兵擅闯重夏殿,又妄图诛杀朝臣,几次三番为罪女辩解,几重罪行加下来,就算能捡得一条命,其官位是定然保不住了。侍卫们很快便将人制住,正欲押解出去,远处床榻上传来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姒少康更是分开人群,快步向那处走去。我瞟了伯靡一眼,也很快跟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季杼刚刚转醒,脸色依然苍白,神志也不算清晰。他双眼半开,迷茫地望着四周,叫了声“父君”,然后看到我,一双眼刹时完全张开了,惊喜道:“子午阿姊!你回来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该称谓一出,全场哗然,所有人都互相递着眼色,琢磨着我和姒少康的关系,又迷惑地念着我的名字,发现并不姓姒。

        季杼才不管众人怎么想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所有人越瞪越惊异的注目下,撑着病体给姒少康行了个半礼:“孩儿见过父王。”又道,“季杼见过阿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肥着胆子受了,赶忙也行了一礼:“子午见过大公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局势在众大臣眼中变得更加迷乱,但谁也不好扰了季杼静养,姒少康简单吩咐几句,就令众人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在廊间,我与那长脸老头正巧成了个对排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头努力慈祥道:“小丫头你就是嘴巴太不客气,才遭人记恨,这不,今日就被报复了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毫不乖顺道:“是您几个不动脑子,我奉命守卫大公子,下手的机会多得很,何必选今日当众动手,等着被抓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于是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地走了。边走边骂“有军功了不起啊!”

        姒少康在后边摇头笑道:“小时候跟个大人似得,长大了反倒成了小孩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前头的染娘脚步顿了顿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目色微冷,却还是没多说什么。季杼被刺时染娘就在一旁,却没能阻止,这个责任是必定要付的。但她说话滴水不漏,想要让她和牧景天一样下狱是不可能了。更何况这是姒少康的家事,还是让姒少康自己去处理得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次日晨,迪七趁给季杼拿药的机会在膳房揪住了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如今已不是侍卫池雾,不再会三天两头的和他碰到,所以他甫一拽住我的衣袖就连珠炮儿一般问:“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!我可听说,先是你被冤枉成要刺杀大公子的,然后不知怎么牧霞就死了,牧景天带了人来要杀你,吼这么精彩的戏码,居然被我给错过了!你快给我讲讲,昨晚到底什么个情况嘛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我打开他的手:“牧霞想杀季杼,染夫人为了她儿子的未来,便把我的身份透露给了牧景天,让牧景天助牧霞成功,顺便嫁祸给我。牧景天为了他那个死在我手上的儿子,也为了那唯一还活着的女儿,就同意喽。然后故意制造了骚乱,将夏后引走,又带了人来重夏殿,想要将我当场杀死,这样就算夏后回来发觉不对,木已成舟,他也报了杀子之仇,而且有染夫人的帮助,清除痕迹,将一切都推给我,也变得很容易了,不是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迪七目瞪口呆:“染夫人!这……还好要你死没那么容易。可这牧景天什么意思,牧和纯属自作自受,而且他一家大多死于寒浇之手,你杀了寒浇,也算为他报仇,他怎么不感激你还来陷害你呢!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垂下眼:“谁知道呢,人心向来最难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昨晚,姒少康将我拉住,等众人皆都离去后,问:“你让我给季杼戴上护心镜时就全猜到了,对不对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默然,他又问:“既然如此,为什么还非要置自己于险境?除掉牧霞不只这一种方法,你应该也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当时,我是怎么答的?

        我说是,然后说:“但我想赌一把,赌一把她们不会对季杼出手,不会对……我出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相识数十载,相伴无数日,面对这样的人,谁没有幻想呢?

        直到那些与你最亲近的人真的对你出手之际,怕是招招毙命,覆灭难躲了吧。

        迪七还在擦眼睛,我叹口气,复而笑问:“我说迪七大人啊,你身为夏后身边人,理应消息最灵通了,怎么,此等传遍全夏宫的事,你还要来问我?”

        迪七痛惜道:“别提了,昨日你那里传来打斗声,牧景天领了众人气势汹汹就要闯入后殿,我一看势头不好,马上去寻夏后和伯靡大人。结果夏后一见我,就让我去找那个侍女小平,等小平指证完牧霞,你知道的,夏后又让我把人领下去,我可不就什么都没看成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对于一个八卦爱好者,丧失掉这样一回看热闹的机会,我也很同情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遂隔了袖子,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,手还没收回,就见到昨日那个侍女小平匆匆向我俩跑来,跑到近前,上气不接下气道:“二位大,大人,好。子,子午大人,这是华儿姐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从怀中掏出一方旧腕巾,很明显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,都被磨得看不出上面绣得是什么花,但华儿将它洗的干干净净,几处破损处还用细密针脚修补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小九的腕巾,不知何时被他弄丢了,或是太破旧不要了,却又不知怎么的被华儿拾了去,叠的整整齐齐,保存到现在。

        接过腕巾的手有一瞬的不稳,我哑声问道:“华儿为什么要把它给我?”

        小平认真道:“华儿姐说,她有诸事对不住子午大人,但日后再不相见,愿子午大人看在这腕巾的份上能原谅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听出些不对头来:“日后再不相见?”

        小平压抑道:“是啊……子午大人不知道吗,华儿与牧霞勾结,意欲行刺大公子,被夏后……赐死了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腕巾上顿时沟壑深深,身旁“啪嗒”一声,迪七手中的药包落了地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此生都没见过迪七如此痛苦、震惊、又绝望的样子,他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去了所有灵魂,独留空壳一具,但那副空壳的双眼中,大颗大颗的泪珠无意识滚落下来,愈演愈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双唇颤抖,喃喃道:“赐死?怎么可能呢,不是连牧景天都还活着么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谁都没有回答,哪里还需回答,牧景天是当朝重臣,而华儿,充其量不过一地位较高的侍女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世间,同样的罪,落到不同人头上,便完全不同。就算所犯之事轻上百倍,其所受之罚,亦能重上百倍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迪七自己也闭了嘴,垂头立在当场,任凭泪珠打在地上,溶进土里,化为虚无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平被吓傻了,呆呆地杵在一边,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一把揪起迪七的衣领,吼道:“刑堂的徐老伯最是唠叨,每次行刑前都要先说一大堆废话,我们现在过去,华儿也许还有救,快点,带路!”

        刑堂的徐老伯今日的废话好像不够多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跑到刑堂外,里头的鞭子声已经心惊动魄地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晨光尚不耀眼,红彤彤地挂在半山腰,血一样的颜色。华儿跪在石台之上,五大三粗的汉子挥了根粗皮鞭,一下一下,鲜血淋漓,皮肉飞溅,她忍不住低低痛呼,冷汗涔涔,气息却越来越微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监刑官徐老伯在一旁幽幽叹道:“诶,惨呐,好好的染夫人身侧最得力的侍女,干嘛要想不开去行刺大公子呀,这下好了,活遭罪吧。那可是大公子,你一小侍女,死都死不安宁啊,听听夏后的命令,哎呦,不光要打死,还要生生把鞭子打断了才算完。哎呦,这不是要鞭尸了嘛,啧啧啧啧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只觉耳边轰隆一声,四周一切都变得缥缈,就连迪七的哀求哭号,就连华儿的低低闷哼,在这一刹,似乎也听不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割断了我的鞭子,今日,姒少康居然要用削筋碎骨,生生抽断她的鞭子来还吗?

        但姒少康的王令,又有谁敢不从呢?

        就算迪七再怎么哭求,抽在华儿身上的鞭子也一下未停,眼看着人已经歪歪斜斜,即将跪不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我一言不发,往徐老伯案头一蹬,就借力踏上了行刑台。

        徐老伯在下面啊啊啊大叫,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的杯子牌子瓜果碟子,我的手已经扣住了鞭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行刑汉子足有一个半我这么高,见我一妇人居然敢枪他的鞭子,疑了一声,又哼了一声,立即要将我撵下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手腕一扭一旋,鞭子就落到了我的手中,顺势一卷,那汉子就实打实中了一鞭,遂惨叫,捂住鼻子连连后退,我手中鞭又向上扬起,这回的惨叫格外凄厉,那汉子直接捂住裤裆滚倒在地,神色十分痛苦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面无表情地丢了鞭子,蹲下身子,将华儿小心翼翼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迈下行刑台,往刑堂外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徐老伯自然不肯,不过迪七总算做了件明白事,他张开双臂,死死拦住徐老伯,小眼睛满满里都是拼个你死我活的决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冷冷扫了眼拦住我路的侍卫,回头看向徐老伯,道:“告诉姒少康,夺人的是子午艾,一切后果,子午艾一力承担!”

        臂弯里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,她全身血污,一张脸却还素净,透着渗人的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若不闻道:“子午,你不该救我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绷紧了脸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初夏已至,明明是花开的季节,当年的姹紫嫣红,却再也不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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